第四十章
五月是缅甸的雨季，连绵不绝的雨水冲刷着我们疲惫不堪的躯体。淹没小腿的泥泞一点点消耗着我们的体力。远处不断滑坡的山体与接连倒下的树木挑动着我们惊惶的神经。当然雨季对我们来说并不是没有一点好处。在雨天，不会出现遮天蔽日的毒蚊子，它们是疟疾的传播者。而在森林中，疟疾便是死刑。在雨天不会出现成群结队的吃尸体的毒蚁，它们可以将昏过去的人在半天内啃得干干净净。在这森林中，任何一只色彩鲜艳的虫子都可以轻易夺取我们的性命。就在昨天，我看见一个士兵抱着腿哀嚎着。杜宇切开了他的伤口，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永生难忘，一只不知名的虫子钻进了他的腿，然后在他的肉里产下虫卵，密密麻麻的褐色虫卵嵌在肉中，使我直起鸡皮疙瘩。我看过发霉的尸体，看过浮肿到被爆开的尸体，但这个场景依然让我不寒而栗。
我们得加快步伐了，再过几天便是缅甸的洪期。如果我们不能在洪期前撤出缅甸，那么我们除了在鬼子的碉堡避洪以外，便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但我们有限的体力实在不能再加快步伐，我们的粮食不多了，根本没有办法支撑我们到达印度。我在两天内只吃了三块饼干，此时头晕到连枪都拿不起来。
终于连遭天杀的体力也消耗的不能在继续前进了，他扶着腰，摆摆手让我们休息。我立刻靠着树坐了下来，任凭泥泞浸泡着我的裤子。黄尚架着一个士兵来到了我的身旁，他先将那个已经昏过去的士兵靠在树上，然后挨着我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啊？我指了指那个士兵问道。
“噢！疟疾，昏了两天了。杜宇说没药了。就醒过来一次，喂了点东西后又昏过去了。八成是没救了。”
“那你还抬着他，嫌力气多的没处使啊？”我问道。
黄尚搔搔头，为难的说道：“要不然咋办呢，总不能丢在路上吧。唉！好歹给我扛过机枪，再抬两天吧，断气了再说吧。”
“没准你比他还先要断气呢。”我说道。
黄尚已经习惯了我的毒舌，笑了笑就不再说话了。
我也懒得再费口舌，将雨衣支开，靠着树干躺了下来。
黄尚从怀中掏出两块饼干，踌躇了半天后，将其中的一块掰下一小块，然后将其余的放回包里。
我看着黄尚说道：“你不会就剩下这点吃的了吧！”
黄尚将那一小块湿透了的饼干慢慢的放在嘴里，细细的咀嚼完后说道：“没有了，全都没有了，我分给其他人了。你看看咱们的团长，已经两天没动过嘴了。”
“你们都是疯子啊！现在没有粮食就是没有生路，你们还将自己的干粮分给别人。”
黄尚看着我说道：“你知道吗？这些人里面，能活着走出缅甸的人不多。就算活到走出缅甸又能咋样？我活够了，死就死了吧。”
“怕就怕你死不了，你这命太硬，要老天爷收你不容易。”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扔给他。
黄尚惊讶的看着我说道：“哟！铁公鸡也要拔毛了。”
我说道：“你还要背个死人呢，比我辛苦，多吃点吧。”
说完，我便靠在树上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下来，紧接着太阳便从云端露了出来，气温又回到了三十多度。
在梦中，我来到了一片雪山，皑皑的白雪将整个山峰覆盖。寒风将我裹挟了起来，我穿着单薄的衬衣瑟瑟发抖。我一边裹紧衣领一边念叨：“真他娘的凉快啊！”
那种久违了的寒冷让我全身都哆嗦了一下，但那种寒冷却显得如此的不真实，这让我觉得十分的不畅快。
咻！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在了我的身旁。我向子弹射来的方向望去，成群的日军从雪山上爬了过来，开枪向我射击。我立刻从身旁拽过了枪，然后将准星对准了日军，但我扣动不了扳机。我使劲向扳机压着，但依然叩不动。鬼子越来越近，子弹在我的身旁跳动着。
在我的身旁有一个声音大喊道：“敌袭！敌袭！准备战斗。”
我向四周望去，却空无一人。我只好努力的扣着扳机。
噗！就在这时，我的肩头挨了一拳，将我从梦中唤醒。我有些发懵的看着周围，黄尚那张狰狞的脸横在我的面前，大声说道：“别睡了，有敌袭！”接着便扛着枪，躲在树背后射击了起来。我瞬间清醒了过来，看了看手里那支紧握着的树枝。
我转过头看了看身旁黄尚背着的那位仁兄，子弹穿透了他的头骨。我看着他慢慢流出的*，忽然没来由的替黄尚松了一口气。
大量的鬼子忽然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我来不及多想便提起枪躲在了树后面。鬼子已经看穿了我们没有重武器，于是没有冲锋，只是轻重机枪交替射击，连续的火力将我们压制的死死的。遭天杀在树后面仍然大声喊着：“快躲避，不要露头。”
还没有来得及躲避的士兵瞬间便被机枪子弹打碎，许多人即刻便丧失了生命。没有重武器的我们显得十分被动，鬼子的掷弹筒与轻重机枪将我们压得死死的。我不敢露头，只好架着枪胡乱射击着。
鬼子的攻击离我们越来越近。机枪子弹钉在树上，打的木屑飞溅在我的脸上。就在这时，遭天杀抱着一挺轻机枪带着丫的从侧面向鬼子的重机枪阵地与掷弹筒阵地摸了过去。再离鬼子重机枪阵地三百米处，遭天杀开了火，突如其来的连续火力在鬼子的阵地里炸开了锅。一个掷弹筒阵地的所有士兵全部被扫到在了地上。鬼子的重机枪立刻被遭天杀吸引了过来，遭天杀打空一匣子弹后，扔下*后便扭头就跑。在后边坡上的丫的则连续开火为遭天杀打掩护。趁着这会儿功夫，我们也立刻反击。黄尚与元彪端着两挺轻机枪，带着所有拿汤姆逊手提机关枪与M1加兰德步枪等武器的士兵压了上去。在近距离内，手提机关枪发挥了巨大的威力，要进行冲锋的日军步兵又退了回去。鬼子的重机枪与掷弹筒向我们打了过来。我端着枪，慢慢的瞄准这一名退回去的鬼子。砰！子弹穿过了那个士兵的后背，他被打的向前扑了过去。
毫发无损的遭天杀从侧面溜了回来，他向我们招招手说道：“向后撤，全部向后撤。”
没有*，遭天杀将仅剩的汽油泼在了树上，点火。接着带着我们匆匆向后撤去，地上有许多伤兵在哀嚎着，但我们已经来不及带上他们了。其实我们知道，就算带上他们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已经没有药了。在如此炎热的环境里，他们两天之内伤口就会发炎，然后死亡。我们没法救他们。我们不敢去看他们，也没有勇气补上一枪，结束他们的痛苦，我们只能逃掉。
我们就这样继续逃了下去，身后的日军没有再追击。
晚上，当我们终于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便瘫倒在了地上。今天，我们又没了一百多个弟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遭天杀默默的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的上级丢下了我们，让我们自寻活路。我们的补给，弹药，粮食已经快要没有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全部客死他乡了。
遭天杀忽然站了起来，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扔掉了树枝，然后说道：“我们不可能全部到达印度。”
我们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看着我们，喉头哽咽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现在还有八百多人，不能全都折在这儿。今天的鬼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他既然放掉我们就说明他还给我们设了套。我们不能在这么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我想，我想将咱们的人分成两个营，一个撤退，一个掩护撤退。既然不能全部走掉，起码也不能全部死在这儿。”
遭天杀说完后看着我们，我们在发愣。我们在完全明白遭天杀的这个想法后便立刻意识到：如果有一部分人要走，那就必须有一部分人留在这儿掩护撤退。那么这些负责掩护的必死无疑。遭天杀的办法是对的，我们的粮食绝对不够所有人全部走出缅甸，所以必须要留下一部分人，要不然就全都得阵亡。
遭天杀看了看发愣的我们继续说道：“大家晚上都想想吧，谁留下，谁走。首先，我得留下。好了，休息吧！”
我囫囵的躺在了地上，我不知道我该走还是该留。做出这个选择比让我上战场冲锋还困难。我的生死不在我手上时，我会义无反顾的去慷慨赴死，但我的生死在我手上时，我却难以选择。蝼蚁尚且偷生，我不愿意亲手判自己死刑。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一天的疲劳使我更加困倦。我慢慢的进入了梦乡，在此之前，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是呀，蝼蚁尚且偷生，我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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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得加快步伐了，再过几天便是缅甸的洪期。如果我们不能在洪期前撤出缅甸，那么我们除了在鬼子的碉堡避洪以外，便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但我们有限的体力实在不能再加快步伐，我们的粮食不多了，根本没有办法支撑我们到达印度。我在两天内只吃了三块饼干，此时头晕到连枪都拿不起来。
终于连遭天杀的体力也消耗的不能在继续前进了，他扶着腰，摆摆手让我们休息。我立刻靠着树坐了下来，任凭泥泞浸泡着我的裤子。黄尚架着一个士兵来到了我的身旁，他先将那个已经昏过去的士兵靠在树上，然后挨着我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啊？我指了指那个士兵问道。
“噢！疟疾，昏了两天了。杜宇说没药了。就醒过来一次，喂了点东西后又昏过去了。八成是没救了。”
“那你还抬着他，嫌力气多的没处使啊？”我问道。
黄尚搔搔头，为难的说道：“要不然咋办呢，总不能丢在路上吧。唉！好歹给我扛过机枪，再抬两天吧，断气了再说吧。”
“没准你比他还先要断气呢。”我说道。
黄尚已经习惯了我的毒舌，笑了笑就不再说话了。
我也懒得再费口舌，将雨衣支开，靠着树干躺了下来。
黄尚从怀中掏出两块饼干，踌躇了半天后，将其中的一块掰下一小块，然后将其余的放回包里。
我看着黄尚说道：“你不会就剩下这点吃的了吧！”
黄尚将那一小块湿透了的饼干慢慢的放在嘴里，细细的咀嚼完后说道：“没有了，全都没有了，我分给其他人了。你看看咱们的团长，已经两天没动过嘴了。”
“你们都是疯子啊！现在没有粮食就是没有生路，你们还将自己的干粮分给别人。”
黄尚看着我说道：“你知道吗？这些人里面，能活着走出缅甸的人不多。就算活到走出缅甸又能咋样？我活够了，死就死了吧。”
“怕就怕你死不了，你这命太硬，要老天爷收你不容易。”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扔给他。
黄尚惊讶的看着我说道：“哟！铁公鸡也要拔毛了。”
我说道：“你还要背个死人呢，比我辛苦，多吃点吧。”
说完，我便靠在树上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下来，紧接着太阳便从云端露了出来，气温又回到了三十多度。
在梦中，我来到了一片雪山，皑皑的白雪将整个山峰覆盖。寒风将我裹挟了起来，我穿着单薄的衬衣瑟瑟发抖。我一边裹紧衣领一边念叨：“真他娘的凉快啊！”
那种久违了的寒冷让我全身都哆嗦了一下，但那种寒冷却显得如此的不真实，这让我觉得十分的不畅快。
咻！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在了我的身旁。我向子弹射来的方向望去，成群的日军从雪山上爬了过来，开枪向我射击。我立刻从身旁拽过了枪，然后将准星对准了日军，但我扣动不了扳机。我使劲向扳机压着，但依然叩不动。鬼子越来越近，子弹在我的身旁跳动着。
在我的身旁有一个声音大喊道：“敌袭！敌袭！准备战斗。”
我向四周望去，却空无一人。我只好努力的扣着扳机。
噗！就在这时，我的肩头挨了一拳，将我从梦中唤醒。我有些发懵的看着周围，黄尚那张狰狞的脸横在我的面前，大声说道：“别睡了，有敌袭！”接着便扛着枪，躲在树背后射击了起来。我瞬间清醒了过来，看了看手里那支紧握着的树枝。
我转过头看了看身旁黄尚背着的那位仁兄，子弹穿透了他的头骨。我看着他慢慢流出的*，忽然没来由的替黄尚松了一口气。
大量的鬼子忽然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我来不及多想便提起枪躲在了树后面。鬼子已经看穿了我们没有重武器，于是没有冲锋，只是轻重机枪交替射击，连续的火力将我们压制的死死的。遭天杀在树后面仍然大声喊着：“快躲避，不要露头。”
还没有来得及躲避的士兵瞬间便被机枪子弹打碎，许多人即刻便丧失了生命。没有重武器的我们显得十分被动，鬼子的掷弹筒与轻重机枪将我们压得死死的。我不敢露头，只好架着枪胡乱射击着。
鬼子的攻击离我们越来越近。机枪子弹钉在树上，打的木屑飞溅在我的脸上。就在这时，遭天杀抱着一挺轻机枪带着丫的从侧面向鬼子的重机枪阵地与掷弹筒阵地摸了过去。再离鬼子重机枪阵地三百米处，遭天杀开了火，突如其来的连续火力在鬼子的阵地里炸开了锅。一个掷弹筒阵地的所有士兵全部被扫到在了地上。鬼子的重机枪立刻被遭天杀吸引了过来，遭天杀打空一匣子弹后，扔下*后便扭头就跑。在后边坡上的丫的则连续开火为遭天杀打掩护。趁着这会儿功夫，我们也立刻反击。黄尚与元彪端着两挺轻机枪，带着所有拿汤姆逊手提机关枪与M1加兰德步枪等武器的士兵压了上去。在近距离内，手提机关枪发挥了巨大的威力，要进行冲锋的日军步兵又退了回去。鬼子的重机枪与掷弹筒向我们打了过来。我端着枪，慢慢的瞄准这一名退回去的鬼子。砰！子弹穿过了那个士兵的后背，他被打的向前扑了过去。
毫发无损的遭天杀从侧面溜了回来，他向我们招招手说道：“向后撤，全部向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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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继续逃了下去，身后的日军没有再追击。
晚上，当我们终于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便瘫倒在了地上。今天，我们又没了一百多个弟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遭天杀默默的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的上级丢下了我们，让我们自寻活路。我们的补给，弹药，粮食已经快要没有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全部客死他乡了。
遭天杀忽然站了起来，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扔掉了树枝，然后说道：“我们不可能全部到达印度。”
我们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看着我们，喉头哽咽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现在还有八百多人，不能全都折在这儿。今天的鬼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他既然放掉我们就说明他还给我们设了套。我们不能在这么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我想，我想将咱们的人分成两个营，一个撤退，一个掩护撤退。既然不能全部走掉，起码也不能全部死在这儿。”
遭天杀说完后看着我们，我们在发愣。我们在完全明白遭天杀的这个想法后便立刻意识到：如果有一部分人要走，那就必须有一部分人留在这儿掩护撤退。那么这些负责掩护的必死无疑。遭天杀的办法是对的，我们的粮食绝对不够所有人全部走出缅甸，所以必须要留下一部分人，要不然就全都得阵亡。
遭天杀看了看发愣的我们继续说道：“大家晚上都想想吧，谁留下，谁走。首先，我得留下。好了，休息吧！”
我囫囵的躺在了地上，我不知道我该走还是该留。做出这个选择比让我上战场冲锋还困难。我的生死不在我手上时，我会义无反顾的去慷慨赴死，但我的生死在我手上时，我却难以选择。蝼蚁尚且偷生，我不愿意亲手判自己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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