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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九黎姥姥

小说:山海异录之苍梧遗梦作者:月下娑影字数:6572更新时间 : 2020-08-09 14:39:04
  天圆地方,六合之内,山山,河河,海海。山山连绵,河河交错,海海互融。

  天地之大,我并不知晓很多。最熟悉的莫过于九黎山,苍梧地界。每一根草木,每一个枝丫,闭眼成画。

  九黎山下苍梧地,苍梧境内洞庭湖。苍梧其实并不大,九黎山也算不得尤其高。九黎山是一片大山,山与山之间,错着骨,连着筋。洞庭湖只是一个小湖泽。听说这湖泽下有暗流,向东直通苦绝海,所以在神火之后的大旱中也没有枯萎。苍梧九黎落在山海以南以东的地界,芝麻绿豆一般大小。如同世外之地,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后建的人国,自成一支。

  自我被老太婆捡回来到如今,我已在苍梧九黎山活了两百二十年。在这两百多年中,我见证了合苍族从掰指头点的人数,壮大到如今的苍梧大村,目睹了九黎山从灌木山丘变得树茂林深。两百年间,景色变换,人来人往,临生降世,魂消身灭。

  而我,不同于一般凡人,不会老,亦不会死,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小姑娘模样。

  洞庭湖本来没什么鱼虾,九黎山也没什么鸟雀兽类。九黎山上最先来的,是一种赤喙灰麻身,白翎花长尾的鸟儿,身长一尺半,鸣声清盈。之后又来了一种鸟儿,虹彩青羽,不俱如是。赤喙巧舌,能学人言。我喜爱非常,养过一只此鸟,取名莫莫。费尽心机,教它学舌。

  不过它笨得很,只会灵希灵希的叫唤,其他一概不会。即便是叫我的名字,也只是找我讨要好吃的。我心恼无趣,却又舍不得,只好权衡着供奉,每日分它一些美味。

  不过,这鸟是个见色忘友,忘恩负义之辈。一朝春心起,跟着一只白羽黄翎的母鸟跑了,丢下我这个老友独守空闺。我满山寻了它好多年,一根鸟毛也再没见到,估摸是跟着那小白鸟浪迹天涯去了。

  唉,十多年的情谊最终也抵不过美色诱惑啊。它是美眷在怀,逍遥快活,却让我心肝愁损,望穿秋水。

  苍梧九黎在百年时光中,养得林深深,水汤汤。高木茂林,绿灌蓝茵,飞花藤蔓,错落有致。四时节气不同,景象也不尽相同,但颇有仙境之风。慢慢地,苍梧九黎山成了一块宝地,鸟雀成群,叽叽喳喳,鼠兽聚堆,熙熙攘攘,特别好狩猎。好多年前,苍梧九黎更是抢手,来了好些奇禽异兽,妖、精也多了起来,遍地是,一抓一把。

  老太婆说,妖精与神仙魔怪不同。妖炼妖丹,精修精元。炼丹修元不易,修成人身更是不易。期间,需不停寻找灵力丰沛的地界,吸收天地灵气。妖精获得完整人身,操控自如后,才能习得法术。直到丹元内化,修行得道,又才能飞升成仙化神。

  不过,路漫漫其修远兮,修行途需坐得水滴石穿,化得十尺寒冰。日复一日,虔诚悟性。情乱***坠道。因此还需得守住七情,断绝六欲。

  这与小儿习文学术颇为相似。不过小儿学问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可修行途动辄上千上万年。修成妖身百年之期与之一比,简直又算不得什么了。

  时间堪磨,许多妖精还未练成形,就因耐不住六欲破戒而修成怪身。还有些得道的妖精神仙因开了杀戒,坠入魔道,成了嗜杀成性的魔头。永不得入神界,为万世唾弃。

  但,又有一种说法。神仙之杀,称其为卫道除魔,匡扶正义。妖魔之杀,称其为滥杀无辜,有悖天伦,世实难容。我是不太明白这期间还有些什么法则之说。我只相信,善人善行,恶人嘛,终有尽。卫道一说,我既是不懂,又是不会,与我何干呢。

  早前我居于山中,很是招小妖小精的喜爱,整日被缠着。期间我喂养过一些小灵物,也见过不少草木精灵。兽妖嘛,却是比较稀有。有些妖精会使法术,但不怎么好,并不能伤到我。还有些妖精心思坏,老爱偷偷摸摸。曾有一只鼠妖趁夜将村民给我的供奉一并偷去,害得我没了口粮。我漫山遍野找到他,狠狠敲了他几个爆栗。因为年轻,听他一番苦诉,竟轻易饶过了他,没叫他将物什还回来。

  我还曾遇见过一只狐妖,女儿身。竖耳白尾,媚眼如丝,却清灵英秀,十分好看。我给她送过水,见过两面,之后她便不见踪影了。

  也是奇怪。不知是狩猎太多的缘故,还是村中人厌恶的缘故,好些奇珍异兽渐渐消失了。那些妖精也是销声匿迹,不知是不是躲进了更深更远的地方。本来热闹山林一下子安静下去,我又徒然寂寞起来。

  苍梧村不信神魔,不供奉神魔。老太婆还在时,立下了规矩,只要我还存活于世,合苍族人便没有其它信仰。每年年尾一祭祀,村中只祭天地,祀灵希。

  我想,这是老太婆怕我不受村中人待见,所以立了不成文的规矩。但族人对祝余祖宗的话十分遵从,从未违背。因着两百二十年的长生不老,村民视我为神女降世。就着祝余祖宗的情分,一年一度村民也给我许多供奉。金玉钱粮,珍玩宝藏,莫不尽是。在村中辈分又极高,所以众人也就尊我一声姥姥,送我称号九黎灵希姥姥。

  有好些村中人来找我赐名求福。尤其是老太婆的直亲后代,几乎每个降世的孩子都要我来赐名,对我尊崇得紧。

  但,有个人例外。

  也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我九黎姥姥这般元老人物,地位竟变得有些不稳了。

  正是仲秋过后的时景。秋高气爽,明阳**,九黎山一派橙红。九黎山上有种树,蹼叶直干。入秋便化黄接橙,落绛红,叶叶似火。山间纷纷羽叶,胜过仙境,美妙非常。

  小魔头家墙边的果子也红彤彤,流着甜蜜。嗯,该是时候让他进贡了。

  我顶着艳阳,来到村中的一户门店,只看那牌匾写道:苍梧酒舍。门内景色被半截挂起的门帘遮挡起来,上面九转十八弯写了两个大字:沽酒。

  我掀起门帘,一脚踏进去。混着四面木墙的干烈柴木味儿,一股酒香扑面而来。入门往前,是一架陈酒,往左是几架新酒,往右是各色壶具,对应不同酒品。琳琅满架,应有尽有,目不暇接。这里是我的一块宝地,我与店主也是老交情了。

  我走到熟悉的位置,挑下一壶最好的青提酒。走了两步,看到了旁边新上的酒。我凑着鼻子闻了闻,果香甜腻。

  “原来是蜜桃啊。”

  嘴下一馋,口水都多了许多。转身跟卖酒老儿腻歪起来,眨巴眨巴眼,对他说:

  “小酒匠,这青提酒还和往日一样记账上,这一壶蜜桃酒可否送我尝尝?回头我让白柎子给你这酒题诗。”

  话说,这位酒匠与我这酒鬼颇有渊源。

  酒匠家起先并不做酒水买卖,他的父亲是位地地道道的菜农。他父亲爱酒,闲暇时,也亲自做些酒酿。有一日,这菜农受托为我送些吃食,顺手将自己的酒酿也灌了一葫芦送上来。

  我见到那葫芦装着些清汤,闻着甜香醉人,前所未见。我不管不顾,饮下几口,片刻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我想,这应是姑姑时常提起的酒水,竟有些合我口味,醉过后还能做些好梦。于是,我在壶上留下印记:此酒甚好。

  自那以后,隔几日就有人上山来,在石桌上搁下一个葫芦,一送就是十几年。一来二去,我便成了酒鬼。

  直到有一日,我入夜归来,见到一个粗衣布衫的少年郎怀抱着酒葫芦,蹲守在门口,沉沉睡去。我夺了他的酒壶,为他披了一件厚衣裳,让他在门外睡了一夜。第二日,他还未转醒,我便又上山去了。如此好几次,这少年郎守在门口,也在门口睡了几夜凉风。

  他或是实在蹲守不到,便留下字信:后孙有惑,心闷难解。诚心向九黎姥姥请教,望姥姥垂怜,见上一面。

  我一不会占术,二不开天眼,世面也见得不多。解惑一事,如何说来呢?又确实见他夜守寒风不易,便在他再次蹲守后,于屋外石桌前,等到他神转清明。他睁眼见到我时,呆呆怔了半晌。见了鬼似得立刻朝我拜道:“九黎姥姥。”

  他向我道来头尾,他的父亲摔了腿骨,一生不便。家中世代菜农,无本无术,又有姊妹众多,重担皆落在他一人身上。生计艰难,家人怨声载道,自己也心生忧郁,走投无路。想求我问问前途如何,何去何从。我告知他,自己并不能参破天机,更道不明如何解他困郁。见到他眼神黯淡,我便说了一句:“不若沽酒吧。你家酒酿十分好,算是好本事的。”

  他听过便上了心,回家后钻研酒术。我回礼送了一小份金玉,让他开店迎客。从那之后,每每酿了新酒,必先送到山上让我品尝。那些年的酒酿全是他一家独包了。偶尔相遇,也会一起小酌一番,我虽不怎么爱言语,但与他倒是投缘。在酒术上算得些惺惺相惜之意了。我下山后,觉得一直承他情意不好,便日日去他家中买酒。

  转眼几十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青葱少年。

  老儿乌眉华发,髯须飘飘,在柜台边端坐着。身下的藤椅乌黑泛光,手下算盘拨得飞快:“我就知道你会问。拿去拿去,我这儿的新酒,哪样不是让你先尝?这酒今日早上刚上架,还没来得及叫你,你便自己来了,倒省了我的脚力。”

  “嘿嘿,还是你好。不枉费这么多年,我日日来你店里消遣。”嘴上伶俐,手下勤快。拧开壶盖,话语未落,便饮上了一口。桃香留齿,回味甘醇。盯着壶身,美酒穿肠过,肺腑欢欣。道一句:

  “好酒!”

  我提溜着酒壶,穿小道回草堂子。刚出门没几步,转角处我身形一顿,躲了起来。

  “你看那灵希,整日什么样子。天天饮酒消磨时日,每日给夫子到处欠账不说,除了上窜下跳,什么本事也没有。你看看,又是去买酒了。不若姐姐端庄,不若姐姐温柔,更不若姐姐这般善解人意,体贴入微。也不知她有什么好。哪个眼瞎的看上她!”听声音似是桃夭。啧啧,这语气,好似我欠了她几百金玉,还夺了她的夫君。

  “桃夭,姥姥是苍梧村的长老,颇有威望,你万不可这样说。再说了,夫子是姥姥的孙子,他们之间没什么的。”这人想来,是熏衣。她一向喜欢白柎子。桃夭和她最要好,也最爱替她抱不平。

  眼下我又招惹她们什么了?

  “姐姐!夫子如何说的,你比我清楚。你瞧瞧灵希现在狐颜媚态的样子,保不准早就把夫子的魂给勾去了!”

  是了是了,这白柎子嘛,向来也只与我这一个女儿家走得最近,可不招人烦嘛。

  我将后背贴在墙面上,心下在意的却不是这个。想我活了两百二十年,除了村民年尾孝敬些金玉,什么进账没有,还整日往外给白柎子赊账。白白吃村中人那么多供奉,什么占卜术、法术仙力,一概不会,一个立稳形象的本事也没有。除了活的岁数长些,还真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村民喜爱我,甘愿日日供着我。我老人家吃的饭,比你几辈子走的路都多。你一个黄毛还没长齐全的丫头,不知是谁给你的胆,尽说些胡言骚话。

  我立起身,咽了咽口水,清开喉咙,敞门咳了几嗓子。脚下一转,向声音那方路上走去。

  “姥姥。”

  “姥姥。”

  一红一紫,果然是这两人。

  两人一阵唏嘘噤声。最后,还是得乖乖低头,叫我一声姥姥。

  “熏衣啊,你可知道。这人呢,沾了墨,便和墨一般黑。沾着什么人呢,日子久了,也就变成了什么样子。你是好孩子,又聪慧至极,必然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拨弄酒壶上的丝带,心下不怎么爽快,嘴上也不客气。

  “是,姥姥。熏衣领会。”

  我应了一声,迈开步,抬头,挺胸,意气风发,在她们面前走了过去。

  熏衣是迁来的外族人。当初,她和父母流落至此时,是我给他们指了路,并做主让他们留在了村中。当时,这熏衣女儿不过八九岁年纪。

  熏衣是个好女子,的的确确温柔贤淑,静静雅雅,心思也纯良。她的父母知书达礼,在村中才混得开。最重要的是,这小女儿对我家好孙儿一片痴心,保不准哪天便成了我的小孙媳,我对她很是喜欢的。不过,这桃夭嘛,土生地长的合苍族人,却是个舌根长的坏丫头。我可不想熏衣一朵清莲被烂泥污了去。

  走回草堂子,头上已经冒了些热汗。

  草堂屋外,花圃院落,繁草茵毯。桂花已经泛起微黄,落了一地细细的碎花,淡淡清香,甜而不腻,流驻墙门。花圃中,现是清一色黄白菊花,三两枝地开着。虽尚未到菊花繁盛,独占风姿的旺季,却也有些早早冒头,招引蜂蝶的。

  正踏门进去,一个小鬼头直直撞进我的腹间。

  “哎哟!”小鬼头好大一声惊呼,让人不晓得他下一刻将要如何撒泼扯皮。揉着额角,抬头看我,本来狰狞的面目,瞬间清零。他乖乖顺顺地站好,朝我谄笑。

  “姥姥!”

  我伸手揉他的头,搓成一堆鸡毛。

  “小魔头,今早有人送了我一盒枣糕,我适才路过,就顺手给你搁在家中了。不过,我看你家的柿子红得正好,是不是可以尝尝了?咦,你手上是什么?”

  “多谢姥姥!手上什么也没有。嘿嘿。”他遮遮掩掩地将东西藏在身后。两眼无辜,闪闪发光。

  “你觉得我会不会信呢?”我也佯装无辜。

  “唉,是米糖。”还是招了。

  我跨开步,弯腰伸手。

  “废话不说,且老老实实将你手中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呜呜呜,姥姥,这米糖,夫子说了,送给我吃的。你的那份儿就在桌上。”小鬼头一脸委屈,作势似是要哭出来了。

  “嗯?你装哭试试,看我不把你倒吊在门口的大树上。从今晚日落吊到明朝日出,不仅让你那帮小弟兄看看你的笑话,还让你见识见识晚上出来食人的蛊雕。”说话间,我轻轻一抬头,叫他垫起脚,也只能看见我出气的鼻孔。

  小鬼头收起神色,心下却还是委屈,小嘴一撇,扭扭捏捏起来。我的手再往前伸了伸。

  “你知道的,我向来有一说一,说到做到。”我弯起嘴角,眉头高挑。

  吊树这事,我还真做得出来。他估计心下也明白,别的不说,面子重要。自知斗不过我,手下端端正正将半袋米糖递到我手中。脚底一生风,转过身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我手下颠了颠米糖的份量,直起身。亏得我火眼金睛,今日又有两份米糖吃喽!

  草堂子里面,入门就是几个并排的大柜子,满架的药箱子,满箱的药果子。青布幔,白帘窗,幕墙暗黄。朝右,是书桌笔架,木简累累。

  白附子端坐于桌间。唇边一丝无奈笑意,摇摇头。

  “亏他日日叫你一声姥姥,什么好东西都拿来孝敬你。看他在你面前乖顺恭敬的样子,不过是分一袋米糖,你这样强取豪夺,还日日整蛊欺负他,良心不觉得亏欠吗?”

  我走到左厢坐下,股间一转,两腿一抬,横窝进长椅里。手下捻起米糖就往嘴里喂。

  “这不是强夺,这叫智取。而且我也不是欺负他,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在外面做了多少混事?后山鸟雀被他欺负的,竟都来找我哭诉了。想这村中要是没有我,你这草堂子的茅草顶都换好几番了。”

  那小鬼头,可莫要小瞧。虽还是个稚子,却人小鬼大,天赋异禀。小儿可是下至苍梧村,上至九黎山出了名的小小混世魔王。他小小年纪就能依仗着自己的身份,带着一帮黄毛小儿在村子里作威作福不说,还将后面九黎山也颠了个七七八八。可纵使他是人人不敢招惹的小魔头,见到我,也要抖上三抖,乖乖听话。

  我是很有些会整蛊和教训小毛孩的本事,村民也经常拿我吓唬逗弄小儿,又因着几百年的岁数,所以被村中小儿们视作洪水猛兽,妖孽再世,对我恭敬有加。其中,小魔头和我天天打交道的小毛头。他是白柎子三弟的小子,名叫景天,但我偏爱叫他小魔头。他如今有些白柎子小时候的顽皮样子,我最爱整蛊他。有趣的是,他虽非常怕我,却又十分喜欢我,什么吃的玩的都来与我分享,收到什么消息也是第一个跑来告知我。久而久之,我和这小魔头便成了“相爱相杀”的关系。

  我将糖袋放在腹间,偏头,只见得白柎子奋笔疾书,不知在写些什么。我歪着身子,双手枕头,从上到下细细打量。

  一双水润大眼,皓如明月,鼻梁高挺,尤似山棱。纸窗透过明晃晃的亮光,映衬得他越发唇红齿白了。颧额眉颚,棱角分明,将投射的日光割裂,留下一片片整洁的暗影。鹅颈直肩,蜂腰长腿,虽是一身青衣布罩,倒衬得整个人气质清然出世,温软和煦。沉浸书画间的样子更是令人赏心悦目。

  怪不得村里的姑娘们成日里五迷三道的,尽往这草堂子里面钻,看病、学文、送东西,总是找着由头地见他一面。

  可这男儿郎似不喜爱女子,眼见二十多岁,还未婚娶,成了村里的老男人一个。他素来待人有礼,对谁都是温润君子,连女儿家家的手都没碰过。也是他不愿意碰,毕竟小女儿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拉他的手呢。

  也是,这样一个俊俏还守身如玉的佳公子,谁不喜欢呢?若是我,也只想嫁他为妻。

  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一朵绝世清莲都撼不动石头心呐。

  我想得入神,口中不由发出一声长叹。引得白柎子注意,一脸狐疑。

  “我们家草堂子的门,快被村里的姑娘们踏穿了。你倒好,云淡风轻,什么回应也没有。你这再不婚娶,以后一个人,如何尽享天伦啊?”此番话已是老生常谈了。

  他果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没听到一般。不过,我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昨日,熏衣小女儿问我,是否给你定下亲事了。要说这熏衣小女儿,现已十九岁了。年纪嘛,是大了一点,可你也是老大不小了。模样与你也般配。熏衣小女儿真是对你痴情得紧,眼见等你都到了这般年纪。村里同龄的小女儿早就是好几个娃娃的母亲了。”

  “我早与她说过,不要白白等我,我心间并无她的位子。”一说到熏衣,他就是这般反应。

  我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盯着他的神色,道:“你向来也不与我说你那心悦之人是谁。莫不是,喜欢的不是女娃娃,而是哪家的男儿郎?好孙儿!你若真的情深入骨,就跟姥姥说呗。我眼下就成全你们!姥姥一出马,没有谁敢说不!”我越说心下越是激动起来,慢慢从长椅中撑爬起来。

  白柎子摇头叹气,眼睛却从未离开过书卷。

  “村中少男少女不少,也没看你去做个媒,反倒在我耳边天天念叨。我那心悦之人,不必你出面,我自会去说的。”

  “那别人能有你跟我亲吗?你可是我名名顺顺的亲孙子呀!别家儿女的事哪有自家孙子的事重要?”早知他会这样说,我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说完,好似哪里不对。我突然回过神,惊坐了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

  “你分明听到了。”

  “你真的已有心悦之人了!那人是谁家的娃娃!我给你置备聘礼!”我跳起来欢呼。

  “不用,我自会置备。”白柎子语气波澜不惊,脸却悄悄红了,像个刚刚坠入爱河的小毛头。

  我背着手,晃荡到他面前蹲下,嫣然一笑,仔细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好孙子,你倒说说看,什么时候去?”

  白柎子沉寂片刻。

  “眼下没有功夫,你不要白费心思找了。”声音沉稳如水,我却听出一丝微微颤动。果然是落入情网了呀。

  听他这话,我嘴上冷哼一下,心间却欢喜起来,不知道总比没有好嘛。我起身坐到阶下,作势拉出自己几根头发。

  “好孙子,你可别把姥姥的头发愁白喽。”白倒没白,发叉倒是又多了些,想来应是最近吃得不太好。

  “好姥姥,你便不怕我娶妻生子后,有了枕边人不顾你吗?届时你可就成了孤家寡人,连米糖都没人做给你吃了。”

  这苍梧村中,任谁都要称呼我为灵希姥姥。我自己也惯爱使这姥姥劲儿的,但白柎子不领情,只唤我的名字。偶尔叫我一声,也是暗讽,让我闭嘴,不要啰嗦了。

  “村里孝敬我的人多了去了,才不差你一个。”双手撑头,心下默默高兴。我才不把他的话当真。不管他有没有妻儿,他都是我的家人。他怎会舍得抛下我这个相伴二十载的好姐姐,好玩伴和闯祸佬呢?

  不过,孤苦,寂寞,我确实经历过太久。

  老太婆死后,没隔多少年,姑姑也走了。

  姑姑去的前一年,村里忽生了一场疫病,用光了仅存的半片玉鳞。到姑姑生大病时,什么药材也没有用。不到百日,姑姑就撒手而去,与老太婆葬到了一处。

  那时,菁菁早已嫁做人妇,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村中人与我不怎么亲近,上头的哥哥只供我吃住,与我也不亲近。虽在同一屋檐下,我却总觉得不自在,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老太婆走了,姑姑走了,菁菁也不来找我,我似乎不再属于那里了。村中日子了无生趣,我便成日往山林里钻。面对山中的鸟兽鱼虫,我觉得更舒适些,也不急迫地想要融入人群。对着那些不言语的兽禽自言自语,偶尔被它们逗得开心,有时候也不觉得日子多难熬。

  时间久了,我便心一横,直接住进了老太婆给我置备的山间小屋里,一扎便是百多年。

  老太婆的后代儿孙们定期上山为我送些吃食,年尾时为我送一年供奉。每隔些年头也会到山上为我整修小屋。

  大概日子太久远,我也时时浪荡在山林间,不常露出人颜,所以很少有人见过我,甚至有人只当我是传说。

  老太婆一生有二子,小子夭折,而后代子孙波折坎坷,人丁不旺,代代独苗。直到第八代时,总算有了三位儿孙。白柎子便是其一,排行第二。

  白柎子出生后,被父母抱上山,求我赐名。我怀抱襁褓婴儿,眼神落到桌上的药材中。赐名之事,反反复复,我是一刻脑筋也不愿动了,便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如此有了白柎子之名。脱口之际,婴儿抓住我的手,喜笑颜开。

  过了几年,半山腰上。我正攥着酒壶,躺在树桠上,为小鸟儿捉枝上的白虫,忽然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叫我。我转头寻声过去,竟是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儿郎。

  “姐姐,你可知道山间小屋在哪里?”

  我已有些醉了,丢开酒壶,拽着一根青蔓,跳下树来。落地时脚下一个趔趄,狠狠摔坐在地上。那小儿郎看着我的窘样,呵呵笑开,眼睛弯起,像月牙一般,我也朝他傻呵呵地笑。小儿郎小跑过来扶我,嘴下却说:“真是个笨姐姐。”

  我也不与他恼,倒是不知多少年没见过这般可爱的小孩子了。我牵了他的手,带他去找那小屋。

  上山路上,我问:“你找山间小屋做什么?”

  “隔壁婶婶说,我们村有一个长生不死的姥姥,住在九黎山上的小屋里,我想要瞧一瞧。”

  “那与你同来的大人呢?”

  “嘘,姐姐,我是一个人偷偷上山来的。”他伸出手指,在唇上比划噤声。我却有些讶异,这么小的孩子,竟敢一个人往这大山里来,家人必然着急坏了。

  “你是谁家的小孩儿?”

  “我的父亲是和融,母亲是卫青。我叫白柎子。我的祖上可是苍梧村顶顶有名的祝余!”

  我一听,心下欢喜起来。原来是老太婆的后孙,我的小孙孙嘛!手下不禁又攥紧了小儿郎的手。

  他抬头看我,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一双会笑的眼睛比明月还要亮,白肤红唇。想来那时我就应该想到,这小儿郎长大后会是个迷倒万千少女的翩翩公子。

  我倒很享受这般夸赞,本来就醉乎乎的,被他一句夸赞,脚下竟愈发飘飘浮浮起来。伸手刮一刮他的小鼻梁,对他的喜爱不禁又多了几分。

  “你长得也很是标致呢!”

  到小屋跟前,那小儿郎屋里屋外一通好找,却没寻见他想要的身影,问道:

  “姐姐,你可知道灵希姥姥在哪里吗?”

  我坐在屋外石桌前,倒了杯水缓缓饮下,清清神,又点点头。

  “知道知道。我便是了。”

  如今想来,当初见到白柎子时,就不该任由他叫我姐姐,竟使得他现在如此目无尊长。

  小儿郎的双亲找来时,已是寻了好久,满脸焦急。那时,小儿郎正在门口拽着我的衣袖,要我跟他回苍梧村。见到父母,他立即扑到母亲怀里,开口就是:

  “父亲,母亲,让姐姐跟我们回家住吧,这山上,什么也没有。”

  九黎山虽没出过什么食人传闻,但遍地毒蛇,偶尔也有些巨鸟猛兽出没。他的父母也怕他再偷偷上山,几番劝说请我下山。我并未同意,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下山的。

  但这小儿郎却不让人省心,偏偏大人惧怕什么,他就做什么。不知他使了些什么法子,反正每日总要上山找我一回,不论白昼黑夜。起初是闹腾着要我随他下山,后来自知劝不动我,便日日只陪着我逛山。我上树时,他便坐在树下。叽叽歪歪,十分聒噪。不知不觉,我也变得话多起来。

  最后,他说日日上山爬得太辛苦,便要住进山间小屋来,好在我极力推拒,他的父母也未同意,便不了了之。开始时,这小儿郎偷跑上山来,他的父母总要眼巴巴来寻他,之后大家便都习惯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便每日上午去山脚下等他,他的父母晚间上山来接他。

  如此,有个一两年。直到有一日,我醉酒过甚,一觉睡到日过午偏西。醒转过来时,才想起未去山下等他。我唤他,他也并未自己出现。我心下忐忑,蹬了鞋子,便往山下奔去。

  到了山腰,见到一个砍柴的村民正呼唤着躺在地上地小儿郎。我冲上去,只见得小儿郎口唇发紫,面色发青。鼻息微弱,双手湿汉冰凉。一只脚梗上有两个血窟窿。

  他被毒蛇咬了。

  村民将他背下山,找村医急诊。我跟在身后也下了山。那是百年间我头一次下山。

  我立在屋外,见到小儿郎的父母冲进屋内,听到小儿郎的父母哭唤他的名字,又见到那村医出来,摇着头对询问的人说:“不行了,这小儿中毒太深。”

  我脑中嗡嗡作响,小儿郎的音容立刻在眼前耳边回放。我转身,冲回山上,取了一片玉鳞下来。那是我迄今为止跑得最快的一回。

  我让村医将玉鳞磨成粉,喂给他。可那时,他已然不能下咽。我便口含着汤药,亲自喂灌下去,又在床边蹲守了几个时辰。等到他面色恢复红润后,才打开房门退出来。他的父母见到好转的儿子,朝我跪拜,多谢我救命之恩。

  可我明白,自己明明是先害了他,又挽救了他。

  我不愿再发生此种事,便听了劝,下了山,并住到了他家中。

  自此,我才结束了百多年,一个人隐居山林的日子。

  下山后,我与白柎子形同姐弟相处了几年。却不曾想,这小孙子愈发顽皮起来,每日撒泼打架,与我斗智斗勇。我便成日追着,赶着。不久,我俩一起,混着一帮小儿在村里打打闹闹,上蹿下跳。

  小孙子转眼便长大了。眉眼舒展,有了些佳公子的模样,也变得懂了些人事。他一改从前不着调的样子,老老实实地拿起书笔,识文断字,炼药学医。后来,成了村中最有学问的夫子,教人读书,为人诊脉,做了村里掌事的人。

  我的脾性却是收不住,也改不掉了,还是整日摸鱼逗狗,爬树揭瓦,还顺便精练了一手射猎的本事,造作了九黎山不少野物,整日给村民们加下酒菜,大改村民眼中的姥姥印象。

  他学书,我上屋,他识药,我斗鸟。我日日来找他,他却日日不得空闲。我渐渐成了村民眼中的老顽童女,他却成了温文有礼、招蜂引蝶的少年郎。

  白柎子对人一向礼彬彬有礼,如春风和煦。对我却不好,暗讽我,揭穿我,为了管制我还专门编写家规。罚我抄书,罚我禁足。我若不遵从,便没收我的供奉钱粮,不让酒匠赊酒,也不许别人接济我。

  唉,想来在他手下,我过得并不自由。不如回山上去吧。

  这样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算了算了,虽不自由,却又习惯了有他在。他若一日不管我,我倒一日不自在。况且,我要是真回山上去,保不准他又要遭蛇咬了。

  身后白柎子传来声音:“看你今日不似平常活泼,是又听到桃夭说你坏话了?”

  “你知道的,她向来如此,我一贯不喜欢她。口蜜腹剑,总是背后乱嚼舌根。我真想把她的舌头拽出来下酒!”

  桃夭嘛,不知为什么对我这个姥姥十分不满,总是人前姥姥姥姥叫得亲热。背后却与小女儿们谈论我,说些颠东倒西的坏话,又全被小魔头搜罗起来告诉我了。

  “那你如何不去?”

  “不解气。桃夭自是个人心黑的丫头,不过我没怎么正面抓到把柄,也不能当着全村人面前杀一儆百,并不解气。”

  况且,她有些话说的没错,我什么也不会,不过白活些岁月。明着欺负她,也只让村里人觉得我为老不尊了。

  这厢还没说完,忽然门外有人叫喊。

  “姥姥!夫子!后山起火了!”小魔头一脑门儿湿汗也顾不得,奔进屋就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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